在历史悠久光辉灿烂的中华文化中,巴蜀文化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巴蜀文脉的动冲延扩,就是巴蜀地区学术的演变繁盛和学术名人的薪传竞涌,它是巴蜀地区物质文化发展的产物,也促进物质文化的更加发展。
地处成都平原核心地带的成都市双流县,是历史悠久的古县,是巴蜀农耕文化的发祥地之一,现今又是全国“百强县”之一和著名航空港。几千年来,双流的文化积淀厚重,正如光绪《双流县志·周廷揆序》所说:“蜀之双流……旧名广都,山静而文,水环以清,代毓英贤,人才蔚起。”要推进县域经济社会的进一步发展,就要在着力进行经济建设的同时,进一步加强文化“软实力”的建设。
对于双流历史文化的发掘与探究,要通览古今,全面规划,重点推进,科学考论,比如“蚕丛与瞿上”、汉唐时期的名胜古迹、宋代蜀学重镇、清以后的著名学者等。
宋朝是中国古代一个承前启后、高度发展的时代,巴蜀文脉的嬗进也是如此。自汉代兴起的蜀学,在宋代呈现出继往开来蓬勃鼎盛的局面,宋代双流是宋代蜀学的重镇之一,其学术文化是宋代蜀学发展史的耀眼篇章,也是巴蜀文脉传承发展的重要时期。本文对宋代双流蜀学进行初步清理、概略介绍,提供研究线索。
皇帝赐号的学术名人
据史籍记载,宋仁宗曾赐“益州草泽”章詧为“冲退处士”、又“录赐”“草泽宋堂为国子四门助教”〔1〕,这是对学术名人的特别褒扬。章詧(993~1068),双流人,其先本闽人,五世祖于唐僖宗时入蜀,祖宋章道自眉州“徙居成都之双流”。父母俱早殁,靠兄嫂抚育。“未冠,治经术,往来成都求师质问大义。乡先生任维翰若、释中古皆通经,善讲解,悉从之游,得其要旨妙论。……著《发隐》三篇、讲疏四十五卷,《太玄图》、《卦气图》各一,虽前世陆绩、宋东(衷)、王涯辈通《太玄》学者殆有不及者。……尝为诗歌杂文二十卷行于世,《卦气图》以石刻于府学之西,《太玄经图》并《文集》刻于中兴寺子云祠堂。”〔2〕“通经术,善属文。性淡泊,屏居林泉,以养生治气为事。”〔3〕
有关章詧的著述,近世有学者搜荟辑列为:《太玄图》1卷、《发隐》1卷(佚),诗歌杂文20卷(佚),诗1句(存),文1篇(收入《宋代蜀文辑存》)。笔者综合宋代记载,认为作以下表述为宜,即:《章氏太玄经注》14卷、疏30卷(一作45卷),《发隐》3篇(有作3卷),《太玄图》、 《卦气图》各一,诗歌杂文20卷,俱佚。“文一篇”,题为《逸心亭记》,今存宋扈仲荣等编《成都文类》卷43。
史称章詧“博通五经,尤长于《易》”,“善属文”。“尤好扬子云《太玄经》,知玄以数寓道之用,三摹九据始终之变。”宋人李焘评章詧的《太玄经》研究说:“其说以范望为宗,望所否者辄改之。大抵元之吉凶专在昼夜,而子云之辞或奇奥难晓,诸家往往迷误,指凶为吉,违背经义。詧独以昼夜订其辞,于吉凶无所差。比诸家,诚最优者。”〔4〕“里人范百禄从叩《太玄》,詧为解述”〔5〕。
扬雄(前53~18)字子云,成都人,西汉末年著名的经学家、文学家、语言文字学家,也是中华文化之蜀学兴起时期的主要学术代表人物之一,其经学著作《太玄经》在我国古代学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章詧长于治《易》,对《太玄经》的研究尤为精深,继承和发展了扬雄的学术,超过了此前的相关学者。但他“性淡泊,屏居山林”,不事科考,不求仕宦。章詧的操守和学术,得到了路、府首官的赞扬并多次向朝廷推荐。庆历四年(1044)就开始以章詧的著作推荐,皇祐三年(1051)宋仁宗赐詧粟帛。次年又荐之,诏命为本州州学助教,詧“恳辞不拜”。至和二年(1055)宣徽使张方平又荐,奏请赐“处士”号旌之。嘉祐四年(1059)天章阁待制何郯向皇帝面呈奏疏再荐,“诏委转运使详定其实”,转运使赵抃“以学行之懿条悉闻上”后,于当年十一月“赐……益州草泽章詧冲退处士,转运使言其有行义也。”〔6〕接着,知成都府王素“命所居之乡曰‘处士’,里曰‘通儒’,坊曰‘冲退’”〔7〕。宋代隐居不仕的文人有称为处士者,其中有文人自称处士的,有朝廷对一些隐居名人赐予“处士”称号并颁发诰身(任命文书)的。后者有较高要求并严格审定。宋时朝廷对赐号处士者大体按官户对待,可授官、致仕、赐谥等。章詧被称为“蜀中知道君子”,其学行为官员和儒界赞誉,即所谓“非其趣之高远、德之精微畴能尔”〔8〕。章詧得到赐号,经历了十五年(1044~1059)之久,皇帝要求地方长官“详定其实”,亦见其严格。笔者据《长编》所载统计,宋仁宗在位40年,在全国诏赐“处士”称号的学者一共仅有10名(其中包括孔子第四十六代孙。川蜀还有一名,即赐果州草泽何群为安逸处士)。
被赐号冲退处士的章詧,是北宋前期声播全国的著名巴蜀学者之一,是正处鼎盛时期的蜀学的重要代表人物。这是成都市双流县历史上传承巴蜀文脉的又一亮点,而宋代双流县“处士乡”、“通儒里”、“冲退坊”的官府命名,则是双流这个学术重镇突出地位的历史证明。
宋堂,北宋时双流人,为当地著姓宋氏家族成员。“著《蒙书》数十篇、《春秋新意》、《七蠹》、《西北民言》,颇究时务,数为近臣所荐。至是,翰林学士赵概又上其所著书”,嘉祐元年(1056)十月,仁宗“特录之”,命“草泽宋堂为国子四门助教”〔9〕。宋初,设国子监,招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为学生。仁宗庆历四年(1044),建太学,国子监成为掌管全国学校的总机构。此时,国子四门助教属于散官,品级不高,但为皇帝特录诏赐,实乃誉称。据《长编》所载统计,宋仁宗在位40年,在全国诏赐“国子四门助教”者一共仅5人,其中包括唐中书令张九龄第九代孙、“后宫尚氏”之父、福州进士等。可见,宋堂得此称号之不易和北宋朝廷对蜀中双流学者之另一褒扬。
几个著名学术家族
宋代是蜀学(以经学、哲学、史学、文学为主的蜀中学术)继汉代兴盛之后的鼎盛时期,其突出特点之一是,各地出现了一些著名于巴蜀地区乃至全国的学术家族,在双流县亦然,它们既是学术家族,又是仕宦家族。本文据已知资料主要从学术上加以概述。
(一)宋氏
宋氏祖先于隋唐时入蜀,家于眉州之彭山县(四川今县),生五子,号为“五房宋”,双流为其中之一房,宋神宗熙宁年间,双流县知县徐九思将宋氏所居坊名为“丛桂坊”,宋氏即以此为其堂名。始居成都双流者是宋祚。至北宋末,已历8代。其中举进士者有宋右贤、宋右仁(一作人,皆庆历年间),宋构(治平二年),宋良孺(元丰五年),宋京(崇宁五年),宋衍(宣和三年),宋若水(绍兴三十年)。自庆历年间(1041~1048)至绍兴三十年(1160) 110余年间,宋氏举进士者有7人。时人常环作《丛桂堂记》,写道:“双流以进士起家始于宋氏。……邑人既荣宋氏登科之始,又荣宋氏登科之多。……今宋氏五尺之子、三尺之孙竞务于诗书,愤悱淬磨,昼夜勤苦,若有物迫逐之。”〔10〕列其突出者于下。
宋构(1040 ~1097)字承之,治平二年(1065)进士(有文章作治平三年,误),仕至陕西路转运使。“尤好学……喜为诗歌,有《二江集》三十卷”〔11〕。其子加以编次,第为16卷(今佚)。时人马涓在《二江先生文集序》中写道:“二江先生者宋公承之也。……左思《赋》曰带二江之双流,故时人以二江先生呼之。……先生博学而精择者也……而先生之文祗藏于家……今既成集,可以传诸无穷……凡歌行、诗赋、时议、经义、论策、表启、书序、纪志及杂述总若干首,第为十六卷,皆先生之子宏父手自编次。”〔12〕
宋京(1078 ~1124)字宏父,宋构仲子,诔曰章定先生,崇宁五年(1106)进士,仕至陕西转运副使。“刻意书史,它无所好,翰墨之精,人所弗及。著《读<春秋>》、歌诗、杂文共数十万言,集而传家”〔13〕。有《艺圃》(佚)。《全宋诗》第24册今存其诗19首、句2联、文1篇;摩崖题刻手迹拓(摹)录3件〔14〕。
宋若水(1131 ~1188)字子渊,双流人,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仕至江南西路转运判官。朱熹撰其《墓志》写道:“为文汪洋融液,务极事情,晚岁更造约,尤好读《易》。……著书有《经解》五卷、 《书小传》十卷、《史论》十卷、《古今诗》百卷、《杂著》三十卷、《奏议》五卷。”〔15〕今《全宋文》第242册辑存其文2篇。其三子之源、之润、之汪均为朱熹门人。
(二)邓氏
邓氏祖先居梓州(治今四川三台)中江(今县),宋初邓琛徙居成都双流,“以经学诱进后生,群聚至数百人”。琛子至。至子绾、縯、缜;绾子洵仁、洵武,从子邰,自绾至邰先后举进士。洵武子雍。雍子椿、机。宋代双流邓氏6代人中,为官者多,有至知枢密院、尚书右丞者;有进士6人、翰林学士1人,亦蜀中著名学术家族之一。
邓至,宋仁宗时人。“通六经”,“号二江先生”,范镇“为之友”,范百禄“从之游”,以子贵“赠太师”〔16〕。著述有:《易义》、《群书故事》15卷、《故事类要》30卷、《往事龟鉴》50卷、《通书》10卷、《二江集》3卷,均佚。今存文1篇。
邓绾(1028~1086),原名维清,字文约,邓至子。举庆历进士,仕至御史中丞、翰林学士、龙图阁直学士。著有《治平文集》30卷、《翰林制集》10卷、《西垣制集》3卷、《奏议》20卷、《杂文诗赋》50卷,均佚;今《全宋文》第75册存文35篇。
邓洵武(1055 ~1119)字子常,绾仲子,举进士,仕至观文殿学士、知枢密院,拜少保,封莘国公。歿后赠太傅,谥文简。哲宗绍圣中,为国史院编修官,“撰《神宗史》”。徽宗时,“修撰《哲宗实录》”。
邓椿字公寿,洵武孙、雍长子,南宋前期人,仕至通判。著有《画继》一书,今存,有《文渊阁四库全书》等版本。《全宋文》收其文2篇。《全宋诗》辑其诗1首,存摩崖题诗手迹拓(摹)录1件〔17〕。
《画继》是中国美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著作。此书撰于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所录画作,起北宋熙宁七年止南宋乾道三年,是继唐代张彥远《历代名画记》(起轩辕止唐会昌元年)、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起会昌元年止宋熙宁七年)首尾相衔之作。《画继》“所录上而帝王,下而工技,九十四年之中,凡得二百一十九人”,分为10卷,第1~5卷以人分,即圣艺、侯王贵戚、轩冕才贤、缙绅韦布、道人衲子、世冑妇女及宦者;第6~7卷以画分; 8卷曰“铭心绝品”;第9、10卷为“杂说”,“分论远、论近二子目,则书中之总断也”。四库馆臣评价《画继》:“网罗赅备,俾后来得以考核。其持论以高雅为宗……亦为平允。固赏鉴家所据为左验矣。”〔18〕近世学界认为,邓椿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中国画学理论上有重要建树。
《宋代绘画史》、《中国绘画思想史》都列出专目进行论述,并被录载编入《历代论画名著汇编》〔19〕。有文章写道,邓椿的画论“提出了‘画者,文之极也’,将苏轼等人的理论推向了极致”;“肯定了‘逸格’之首的地位”;“把‘传神’推向是曲尽天地间万物的唯一根本大法的地位”,“后世文人画的发展基本未脱离其确立的理论框架。因此,邓椿堪称为中国文人画理论的确立者”〔20〕。
(三)宇文氏
宇文氏本河南望族,唐时宇文礼为渠州司马,乃家于蜀,后徙成都。子孙分为六院,曰成都、双流、广都等。双流院自仁宗嘉祐年间起,4代人中第进士者有宇文册、宇文昌龄(册子)、宇文价、宇文震(皆昌龄孙)、宇文仁(一作任,乔龄孙)、宇文禨(仁子) 6人。广都院自神宗元丰年间起, 3代人中第进士者有宇文邦彦、宇文闳中、宇文粹中、宇文虚中(皆邦彥子)、宇文绍奕(虚中从孙) 5人。族人中仕宦多,且有甚著于朝者,亦有学术之显者。
宇文虚中(1079~1145),原名黄中,字叔通,华阳人。大观三年进士,仕至签书枢密院事、资政殿大学士。多次被派遣出使金朝,高宗时又使金,被金留用,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因“以蜡书来告朝廷欲为之外应”,与宋朝密谋反金,被察觉,全家遇害。孝宗时,赠开府仪同三司,谥肃愍,后又加少保,赐姓赵氏。著有《宇文肃愍公文集》,又与其兄粹中合纂《纶言集》31卷(均佚)。今《全宋文》第156册辑虚中文19篇,编为2卷,《全宋诗》第25册辑虚中诗50首2句,编为1卷。
宇文绍节(? ~1213)字挺臣,成都广都人。本为宇文虚中族孙,虚中与其子师瑗使金朝死难,宋孝宗以绍节为师瑗子,补官仕州县。后第进士,仕至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卒赠少师,谥忠惠〔21〕。其文6篇今存《全宋文》第280册。 《宋元学案》列宇文绍节为“南轩门人”,并说他与其他学者将张栻之学自湖南返传入蜀,且对魏了翁有学术影响。
宇文绍奕字卷臣,成都双流人,宇文时中从孙。仕至知州。著有《石林燕语考异》10卷(今存)、《临卭志》20卷、《补遗》10卷(均佚)。《全宋文》今存其文1篇。《石林燕语考异》是为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一书而作,中华书局点校本《说明》云,《考异》“今亦无单刻本”,“经修《四库全书》时,从《永乐大典》辑出,各附入《燕语》本条之下”〔22〕。四库馆臣的评价是:“得梦得之书而梗概具存,得绍奕之书而考证益密,二书相辅而行,于史学弥为有裨矣。”〔23〕
宋代双流著名学术家族不只以上所列,成都范氏大家族中即有载籍为双流者(如二江诸儒中的范子长、范子该),尚需逐一析分。总的来说还有待于广搜资料,深入发掘。
结 语
本文只是对宋代双流县部分蜀学学者的情况进行初步清理、概略介述和为学界提供一点研究线索,从中可见:
第一,这些学者分别在经学、史学、文学上都有建树,具有影响,有的在全国还占有学术地位。他们与成都范氏、眉山苏氏、绵竹张氏、蒲江魏氏等蜀学名家著族乃至朱熹的联系交往,构成了宋代尤其是北宋时期成都地域学术的繁荣。他们是宋代蜀学统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巴蜀文化和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二,在巴蜀文化发展演进的历史长河中,成都市双流县既是农耕文化的发祥地,又是学术文化重镇之一,这在宋代展现甚为突出,对巴蜀文脉的传承创进起到了重要作用。诚如1992年修《双流县志·概述》指出的:“双、华两县的先民,生活在浓郁的文化学术气氛中,处身于四川的政治中心地带,可谓得风气之先,造就了不少人才。……宋代蜀学兴盛,人才辈出……贡献尤多。”在中国古代,宋朝是一个承前启后的时代,巴蜀文脉发展也是如此,处于宋代蜀学鼎盛发展核心地区和重要统系组成部分的双流县,是应该特别加以重视的。
第三,宋代双流学者的大量著述已经散佚,仅存者非常分散、零碎但至为可贵。加强双流历史文化研究,作为学界,要首先下功夫发掘和掌握资料,既要尽可能地搜荟文献资料,又要高度重视考古文物资料,科学地深入发掘、全面清理、重点研究、细致辨析,逐步做出个案的和综合的研究成果,为社会提供实在的历史资料。双流县对刘沅、刘咸炘等著名学者著作的整理研究已有很大成绩,希望能深入开展,并推进到其他重点历史阶段双流的学术文化研究。
对于巴蜀文化重镇双流县历史文化的探究,建议在已有良好的工作基础上,统一规划,抓住重点,开展协作,扎实推进,使之展现出双流县深厚的文化积淀,弘扬中华文化的优秀传统,增加爱国主义教材,丰富巴蜀文化的研究成果,为双流县、成都市深入改革开放提供新的文化“软实力”,为促进今日建设的进一步发展做出新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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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昭曦,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四川成都 610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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