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二号坑出土的青铜人面像中,有三件体型庞大的直目人面像,他们有一双明显凸出眼眶的眼睛,一对向斜上方伸出的大耳,一副高高的鹰钩鼻,一张上翘接近耳根的大嘴。整个面部给人一种神秘而又亲切的感觉。其中最大的一件通宽138厘米,通高65厘米,眉宽近7厘米,眼球呈柱状,凸出眼眶达16.5厘米,眼球的前端略呈菱形,中部还有一圈镯似的箍,宽2.8厘米。关于这类直目青铜人面像的历史文化意义,学界有不少解释,主要有以下几种:一种认为这是古代民间传说中“千里眼顺风耳”神灵的再现,用凸出的眼球和伸长的大耳表示有超常的视力和听力;一种则认为这是传说中古蜀国国王蚕丛氏“纵目”的写照;还有一种认为这是古代蜀国图腾崇拜的象征。笔者通过研究认为,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直目人面像,是人类远古时期特殊历史阶段的记忆,是神话、历史和宗教的混合物,既是对烛龙和蜀王传说的历史记忆,也是原始宗教祭祀和图腾崇拜的遗沉。
一、古代神话中的直目人:烛龙部族的图腾描摹———图腾崇拜
据古代典籍记载,上古有一个“直目”之神烛龙。《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山海经·海外北经》亦说:“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烛阴”,晋代郭璞注:“烛龙也,是烛九阴,故名云”。烛龙的形貌十分奇特:人面、蛇身、赤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生得特别———“直目”。郭璞注云:“直目,目纵也。”所谓“纵目”,就是眼睛凸出于眼眶。在《山海经·海外北经》中,纵目的种族生活在一目国,它位于烛龙的东面,“一目国在其东,一目中其面而居。一曰有手足”。所谓“一目中其面而居”,“中”者“纵”也;也就是说同烛龙一样,面额上纵着一只眼。纵目人姓威,《大荒北经》云:“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是威姓,少昊之子,食黍。”威、鬼音近相通,其部落又称为鬼国。《海内北经》载:“鬼国在贰负之尸北,为物人面而一目。”鬼国人系龙蛇之种,《论衡·订鬼篇》引《山海经》(今本无)说,“北方有鬼国,说螭者谓之龙物也。”所谓“龙物”,就是说鬼国人系龙蛇之种。龙种、纵目,这两点鲜明的特征说明鬼国人属于烛龙的后代。
烛龙居住在何处?《大荒北经》中是赤水之北的章尾山,《海外北经》为居钟山下。“章尾山”,清代郝懿行笺疏:“《海外北经》作钟山,此作章尾山,章、钟声近而转也。”这就是说章尾山系钟山的异名。因此,可以判断烛龙居在赤水之北的钟山。《海内西经》说:“赤水出(昆仑)东南隅,以行其东北。”《海内西经》对昆仑的地理位置作了这样的描述:“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蒙文通先生说:“考《海内西经》说:‘河水出(昆仑)东北隅,以行其北’。这说明昆仑当在黄河之南。又考《大荒北经》说:‘若木生昆仑西’(据《水经注·若水注》引),《海内经》说:‘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这说明了昆仑不仅是在黄河之南,而且是在若水上源之东。若水即今雅砻江,雅砻江上源之东、黄河之南的大山———昆仑,当然就舍岷山莫属了”[1](第161页)。由此可知,《山海经》中的“海内昆仑之虚”就是今四川西部的岷山。
从地理上看,岷山绵亘于四川、甘肃两省边境,为长江、黄河的分水岭,是岷江、嘉陵江的发源地。它的北面、东北面是甘肃的岷县、文县、武都及四川平武县;东南面与四川平武、北川、安县紧连;西面、西北面与四川松潘、若尔盖相依;西南面则为四川茂汶、汶川、灌县。这一广大地区,称之为岷山区域。它坐落在我国的西部高原,正是上古时期烛龙鬼族的发祥地。相柳、共工、后土、烛龙、鬼国、魃、槐鬼、有穷鬼等部落聚居在岷山北部、东部地区;少昊、炎帝、袜、氐人国等部落生活在岷山西部和南部的岷江流域。他们围绕岷山而居,形成了上古时期西北、西南的一大强族。以上这些部族以烛龙为中心,分散在今甘肃的岷县、文县、武都及四川平武、北川、安县等地区。
由上述考证可以看出,上古时期的烛龙鬼族主要居住在昆仑(岷山)地区。他们有共同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文化传统。随着历史的发展,鬼族由部落到部落联盟,至殷商时成为西北、西南地区的强大种族。其中一部分向今河南、山西、陕西等地发展,成为商周政权的劲敌,这就是《易·即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中的“鬼方”,《古本竹书纪年》“武乙三十五年,周王季伐西落鬼戎,俘二十翟王”的“鬼戎”。另一部分族人则沿岷江而下,进取川西平原,在西蜀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国家———蜀国。从原始蜀字的考证来看,蜀是一个象形字。它的上部为,即坚目。《苟子·赋篇》“以能合纵”,注:“纵,竖也。”则竖目即纵目。蜀的下部为虫。《说文》云:“虫,一名蝮,博三寸,首大如擘指,象其卧形。”段注:“今本虫作蝮虺。……郭云,此自一种蛇,人自名为蝮虺。”综合而言,蜀字上为人首,面中纵一目,下为蛇身。蛇(龙)身、人首、纵目,这正是烛龙的形象特征。烛龙是蜀人的始祖,是人神的混合体,是半人半动物的神,也是蜀族信奉的祖宗神图腾。
三星堆出土的直目人像,正是对烛龙部族图腾的一种描绘,表现了蜀人的始祖图腾的崇拜心理。在古代各民族中,由于祖先神灵的崇拜,他们认为祖先神既能保佑赐福,也能降灾于子孙后代,具有无尚的法力。古祖先的形象在人们的心目中往往被神化,并表现为具有人兽合一特征的图腾。神奇的青铜直目人面像,既有人的特点,更有神与鬼的夸张,显示出浓郁的图腾、神灵意味,是古代蜀人图腾的象征物。
二、历史传说中的直目人:蜀王蚕丛的形象记忆———祖先崇拜
《史记》中讲到蜀山氏与黄帝联姻。《史记·五帝本纪》说:“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司马贞案:“皇甫谧及宋衷皆云玄嚣即少昊也。”江水即岷江,若水即雅砻江。石鬼氏少昊部落生活在这里。祝融、共工等部落的一些族人也居住在岷江流域(据《海内经》)。黄帝与西陵女(嫘祖)的后代按顺序是玄嚣—昌意—高阳(颛顼),后来又由颛顼“封其支庶于蜀,世为侯伯”。最早的蜀王蚕丛主要活动在岷江上游。《蜀王本纪》云:“蚕丛始居岷山石室中。”《华阳国志·蜀志》记载:“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死,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故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冢也。”罗泌《路史前纪》卷四说:“蚕丛纵目,王瞿上。”章樵注《蜀都赋》引《蜀王本纪》说:“蚕丛始居岷山石室中。”陈一律注《蜀水考》也说:“(岷江)又南过蚕陵山,古蚕丛氏之国也。”蚕陵,在今茂县境内。在汶川、灌县境内尚有许多以蚕为名的古地名遗迹,如蚕崖关、蚕崖石、蚕崖市之类,这些地区似皆为蚕丛氏活动的区域。现代在这一地区发现的石棺葬,以茂、汶、理三县为中心,分布在北至黑水,西至金川、巴塘,南至西昌雅砻江流域,实际上就是古蜀人“石棺石椁”的遗迹。可见这一地区确为蜀人的祖地。蚕丛氏在称侯立国的时候,承用了“蜀”之名,称做蜀侯蚕丛,由此可以依稀连接起他们与蜀山氏的继承发展脉络。养蚕业的发展兴盛,使蚕丛氏因此而名闻遐迩,并被后人敬奉为图腾。蚕和蚕丝在羌—蜀族团的形成发展中功勋卓著,将蚕作为图腾崇拜又将古羌—蜀族的集团心理凝聚整合起来,起到巩固联盟维系四方的作用,最终成为维系和发展本集团力量的一种精神纽带,蚕丛氏也因此得到迅速发展壮大,并开始向周边扩张。降及鱼凫时代,蜀族逐渐向东南方向的成都平原发展。
由于蚕丛氏为开创属国的第一代蜀王,所以也就成为后世历代蜀人共宗之祖先神,并受到祭祀。宋代《太平寰宇记》有“成都圣寿寺有青衣神祠,神即蚕丛氏”的记载。《三教搜神大全》卷七上记:
青衣神即蚕从氏也。按传蚕丛氏初为蜀侯,后称蜀王,尝服青衣巡行郊野,教民蚕事。乡人感其德,因为立祠祀之。祠也遍于西土,罔不灵验。俗概呼之曰青衣神。青衣县也以此得名云。
《邛崃县志》卷三记载以前“蜀中古庙多有蓝面神像,面上瑰如蚕,金色,头上额中纵目,当即沿蚕丛之像”。人像纵目突出双眼,其含义与中原甲骨文的“蜀”字突出“目”字的意义相同,反映了“蜀”字的字根之所在,古“蜀”字的上部象征纵目,纵目人像与《华阳国志·蜀志》有关蚕丛纵目的记载正相吻合。“纵目”应该是氐、羌古蜀人的面貌特征。
三星堆发现的青铜直目人面像,是将蜀人始祖“蚕丛”塑造成祖先神的具体形象,其崇拜的对象即为古蜀居民的始祖神———蚕丛。三星堆青铜直目人面像的发现,不仅为蚕丛的形象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而且证实了古蜀人对祖先神的崇拜是当时极为重要的一种信仰。
三、宗教仪式中的直目人:原始祭祀的神灵载体———神灵崇拜
在巴蜀、甘肃南部以及西藏地区,直目神受到民间广泛的信仰。《华阳国志·蜀志》说:“九世有开明帝,始立宗庙,以酒为醴,乐曰荆,人尚赤。”据王家先生言,成都红石柱街旧有“炎帝炳灵祠”。有明建石坊,坊之东面题额曰“第一灵祠”,有联曰“庙名推甲省;威燔仰通天”。坊之西面题额曰“光华帝庙”,有联曰“帝德被全蜀;神妙通两间”。其炎帝炳灵为纵目神。这种崇拜炎帝的习俗在巴蜀有着悠久的历史,时至近代,乐山正月十五日祀火神,以至于“万巷人空,举城若狂”。古蜀族后裔如彝、白马氏等,亦皆以极隆重的祭典祀炎帝。
对直目神的崇拜在川、甘、藏地区的氐羌民族中十分盛行。蚕丛、川主、土伯、马王(凉山彝族神)、青衣神(青羌神)、斗姥(五斗夷神)、摩利支天神(西藏佛教神)、灵官(道教护法神)等都是直目三眼。乐山乌尤寺中的唐代铁铸乌尤神(民间谓之鬼王),青城山隋代石雕张陵以及炳灵(炎帝),他们的额上也直立着第三只眼。甘肃文县、武都地区,到汉时发展为广汉羌、武都羌。《汉书·地理志》说:“武都杂氐、羌,……民俗略与巴蜀同。”他们亦信仰三眼神。唐宋以来,巴蜀、甘南民间信仰势力最大的灌口二郎神杨,实则就是文县、武都白马氏族的狩猎神。时至现在,这一地区以白马氏称呼的少数民族,仍然保存着这种宗教习俗。如在年终祀祖时,所祀大神即“直目三眼天王”。天王额上有一纵目,头顶着道教五梁冠。巴蜀氐羌族的这种宗教信仰,后来被张陵道教吸收,大量的直目三眼神被纳入早期道教的神系中。仅《清微玄降大法》中就有20余位直目三眼神。道教典籍称他们原是烁罗鬼国的六天鬼王、五部鬼帅,后被张陵降伏,皈依正道,由鬼成仙,成为道教中驱鬼降邪的神将。据卫聚贤先生言:“纵目人现在西藏及不丹尚有。在光绪三十年左右,成都有人看见有二十几个三只眼人,从西藏到北京去朝贡,路过成都,被人围观。详察正中额上的一只眼,并非真的眼睛。系于幼时以刀划其额为一直孔,含以黑珠。长大了,珠合肉内,肉缝裂开,恰似纵立着一只眼睛。”据邓廷良调查,现代巴郎山麓的嘉绒人(古蜀人后裔)还较普遍地承袭“纵目”的遗制,“只不过以艾香炙疤痕代替了‘雕题’,并且愈入深山辟野,居于交通不便地方的部落中,其俗愈浓。就是在州治马尔康,也随处可见额尖眉心处烧有大小不一,或长或圆的一个‘眼疤’的人,尤以青少年男女为明显。深沟如草敦七部落等,大儿烧艾疤的仪式仍相当庄重,必须由原始巫教的巫师纳巴作法咒颂而后施行”[2](第197页)。在川滇一带的彝族中,我们还可以发现类似三星堆直目人像的面具。例如在罗婺支系的许多村寨中,都有一对由每户人家轮流供奉的始祖面具,各户又有家族面具。始祖面具基本属于人造面具,其显著特点是:凸目、阔嘴、露齿,有些始祖面具底色为墨黑色,凸出的眼球为黄色,眼圈、口唇、鼻子都涂成朱红色,脸上有朱红色横条。这与三星堆的直目人面像极为相似。许多学者考证认为,川滇彝族与古蜀人有深厚绵远的族源关系,彝族始祖面具似乎是沿袭了纵目蚕丛始祖传说的形象而制作的[3](第183,184页)。由此可见,在民间对直目神的崇拜之风相当盛行。
如前所述,从烛龙到蚕丛,延及现在,纵目作为蜀族种人的种族特征世代相承。对直目神的崇拜,是有民族信仰为背景的,它是巴蜀氐羌族人祖先与图腾崇拜的体现。这种特殊的宗教信仰,起源于蜀族的图腾崇拜。作为蜀人的始祖烛龙直眼,蜀人即以“纵目神”为图腾。一方面崇拜祭祀纵目神,一方面也设法把自己打扮成图腾物的样子。以祖先崇拜、神灵崇拜为主要内容的大型祭祀活动,也成为团结和凝聚古蜀国各部族阶层的重要形式和手段。执掌神权和王权的古蜀国统治阶层,正是依靠这种富有地域特色的宗教号召力、等级结构和凝聚方式,从而有效地统治着古蜀国各部族的臣民。以上两个方面的原因,就是蜀人纵目崇拜千年相袭的真实含义和根本原因。
四、口头神话中的直目人:天神造人的历史想象———自然崇拜
古蜀族及其后裔如彝、白马氏等族口头流传的神话中都出现过直目神的形象。
在蜀族及其彝族洪水神话中,洪水之前的人类大都是独眼、斜眼、直眼或竖眼,而洪水后,横眼人取代了所谓的独眼、斜眼、直眼或竖眼人。
四川白马人创世神话叙述,天老爷罗拉甲午四次派人到地上来。第一次派的是“一寸人”,太小,尽受老鹰、乌鸦、耗子等欺侮,慢慢死绝;第二次派的是“立目人”,太懒,又饿死了;第三次派的是“八尺人”,食量太大,也灭亡了。第四次派的才是正常的人[4](第133,134页)。
在流传于云南哀牢山双柏县新街一带的彝族原始性史诗《查姆·衣德莫拉都》(《万物起源歌·洪水篇》)中,直目人是作为人类发展过程中的一种形式出现的。《查姆》序诗说:
人类最早那一代,他们的名字叫“拉爹”;他们只有一只眼,独眼生在脑门心。
“拉爹”下一代,名字叫“拉拖”;他们有两只直眼睛,两只直眼朝上生。
“拉拖”下一代,名字叫“拉文”;他们有两只横眼睛,两眼平平朝前生。
神话中有独眼人、直眼人、横眼人的区别,独眼人、直眼人全被神降的洪水淹死,剩下阿普笃慕兄妹,“洪水过后,群神撮合兄妹成亲繁衍人烟,生下三十六个小娃娃,取名叫拉文。他们有两只横眼睛,两眼平平朝前生,从此各人成一族,三十六族分天下,三十六族常来往,和睦相处是一家。他们学会栽桑种麻,纺绸织缎,冶炼金银铜铁锡;他们创造了文字,发明了纸和笔,写成了书,找到了‘长生不老药’……开创了历史”[5](第262,263页)。
流传于姚安、大姚一带彝族原始性史诗《梅葛》则说,格兹天神三次撒雪造人,第一把雪变成“独脚人”,只有“一尺二寸长”,全被太阳晒死了;第二把雪变成“一丈三尺长”的巨人,也在“九个太阳”的大旱之年被晒死了;第三把雪变成“直眼人”,“心不好”,不耕田不种地,还糟蹋粮食,被天神发洪水灭绝。留下的两兄妹传人种,第四代才是正常的“横眼睛”的人。这些神话传说表现的是天神造人的历程,是自然崇拜的产物。
彝族《阿埃拉迭查》(独眼人时代的歌)中也说:
“直眼人”时代,天地没有形成,还没有飞禽走兽,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江河海洋;“横眼人”拉文时代,才有了人类的祖先独摩兄妹。[6](第17页)
原始性史诗是融汇原始初民原始神话、传说等而构成的,其中很多资料要比史诗形成早得多。彝族先民包括从西北迁徙而来的羌族群,故他们关于“独眼人”的说法当也曾在北方地区流传。无法判断《山海经》里的“一目国”就是彝族的独眼人,但彼此作为此类神话流传链上的某一环还是有可能的。
流传于滇东南的史诗《阿细的先基》中更是纯粹用眼睛来象征文化发展的:
天地初开,天神用白泥做了女性野娃,用黄泥做成男人阿达米,他们生下比山头茅草还要多的人,这一代人被称为蚂蚁瞎子代;后来天上出了七个太阳,把蚂蚁瞎子代人晒死了,只剩下迟多阿力列和迟多阿力勒两人,从此人类发展到蚂蚱直眼睛代人。后来水牛与山羊打架,溅起火星,燃起大火,烧死蚂蚱直眼睛代人,只剩下吉罗涅底泼和吉罗涅底摩两人,从此人类又进入了蟋蟀横眼睛时代;后因得罪了天神,被降洪水淹死,仅剩下最小的兄妹俩,才又繁衍出了现代的筷子横眼睛人。
弥勒县西山区阿细人口头上流传的古歌还有另一种异文,一种说是人分五代,天神造第一代“蚂蚱层”,1500年后人太多,被天神换掉了;又造第二代的“蟋蟀层”,会盘庄稼,又因上述原由被换掉了;再造第三代“独眼人”,也同样被换掉;第四代是天神造的西尾家夫妇.因其子女盘庄稼而惹来洪水之灾;第五代人为洪水遗民兄妹所生葫芦中走出来的各民族祖先,1500年后因发展起来的人太多,天神也换不掉[7](第223 232页)。在上述异文中明显地是以蚂蚱、蟋蟀眼睛来比拟人的眼睛。
川滇彝族与古蜀人有十分密切的族源关系。根据彝族传说和有关资料推测,远古时代,我国居住在西北地区的羌部落的一支自西北地区南下,到了相当于今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一带居住下来。可能在殷周之际,又经邛都(今西昌一带)之西,迁到了滇西洱海地区。后来其中的一支又由洱海地区渐次向东迁徙。到公元前三世纪前后,发展到滇北、滇东北、滇池地区,后又及黔西北地区。其后又逐渐散布到云南红河和滇东南地区,以及广西隆林一带。四川凉山地区的彝族是自战国以至明、清长达2000多年的时间里从各处迁入的。今天的彝族就是古代南下的羌族部落中的一部分和迁居地区的土著居民及其它民族长期融合而成的[8](第18 21页)。彝族神话中关于直目人的描述有可能是在蜀族关于纵目神话的基础上产生和发展起来的。这是人类处于原始时期,在社会生产力极为低下情况下,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进行天真想象的结果,体现了原始人类对自然畏惧与崇拜的复杂心理,及其勇于探索的精神。从一定意义上来说,这一形象是一个人神合一的艺术再现,更是一个民族群的重要标志。
考察巴蜀古史和古蜀族群的神话,结合三星堆发现的眼球外凸的青铜人面像,通过上述研究,我们可以说,纵目,就是直目,就是眼球外凸,直目人形象就是一个种族的图腾,其实质就是对“纵目”神的崇拜。青铜直目人像本身与上古蜀族的烛龙、蜀王蚕丛,以及与蜀有密切族源的有关民族如彝族有着必然联系,因此,纵目的青铜人面像包含了关于蜀国始祖的若干个神话,也表现了对“蜀”的崇拜。总之,作为传说中的古蜀各部族图腾的这些“纵目人”是一类“被神话”了的事物的集合体。直目人的形象,显示了其在象征意义文化上的复杂性和丰富性,融合了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神灵崇拜和自然崇拜的多重内涵,在以祖先崇拜和神灵崇拜为主的同时,又保留了自然崇拜和图腾崇拜的某些原始意味,可以说直目人像展示了人类从自然崇拜向拟人形态的社会神过渡的中间形态所应有的特点。
黄永林,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