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去抑制行为可概括为与现实生活的对应行为相比更少受抑制的行为,它包含以对自我呈现和他人评价的担心“明显”减弱为特征的任何行为。互联网上存在两种典型的去抑制行为。第一种是纷争(flaming) ,表现为攻击与漫骂。通过互联网进行交流时,人们可以因为一个小小的不同意见而立刻恶语相向,不惜偏离所讨论的问题而用各种言语攻击对方。一些在现实生活中即使是循规蹈矩的老实人,进入网络后也可能会变得粗暴和富于攻击性。第二种是过度自我暴露(excessive self2disclose) ,人们在网络上的表达更直接和较少禁忌,更容易表露出个人内心的情感,暴露自己的弱点和个人隐私。近期不断增多的研究也表明:网上冲浪行为也具有去抑制性。
一、有关纷争的研究
有关纷争的研究主要来自对以计算机为媒介的交流(computer mediated communication ,CMC) 的研究。20 世纪80 年代中期,心理学家发现在收发电子邮件、同时或继时布告板系统讨论某个问题以及玩多用户地牢游戏(MUDs) 时,人们在言语交流中很容易产生漫骂、攻击等纷争场面。作为一种反社会的去抑制行为,纷争被定义为“直接的、有时是毫无理由的批评”,“强烈情绪或感觉的敌对表达”, 它由敌对和不友善的情境所引发,“是社会攻击行为的一种”。通过对面对面交流、匿名CMC、非匿名CMC 和使用电子邮件交流几种条件下的去抑制言语行为水平进行比较,发现CMC 条件下的去抑制性言语行为(操作定义为有害评价、呼名和侮辱) 要显著高于面对面条件下的交流,而且无论是否匿名,这种差异均存在。该研究还发,CMC 中的去抑制水平要高于电子邮件使用组。
戴尔(Dyer) 等人通过比较发现,纷争发生在CMC 中的频率是在面对面交流中的4 倍多。有研究者发现,男性在互联网上比女性表现出更多的纷争行为。按照塞尔夫(Selfe) 和迈耶(Meyer)的观点,“激烈的、情绪化的,有时是匿名的、发泄式的......, 这些如果不是CMC 的一个普遍(universal) 特征,也是其共同(commom) 特征”。
目前有关纷争的研究存在着一些缺陷。(1)在定义方面含糊、不准确,区分什么是纷争和非纷争的标准也不一致。(2) 过分强调信息内容而不是信息的语境。已有的研究主要通过分析信息内容来考察被试在交流中的去抑制水平(包括自我暴露、攻击、漫骂等) 。然而由于文化因素和缺乏足够的语境线索,研究者在语词分析中可能出现理解的误差。例如,很亲密的朋友之间偶尔使用粗俗的语言可以是他们关系密切的标志,而研究者很可能将其归为去抑制行为。(3) 对纷争行为的价值判断有问题。纷争常被定位为否定的、反社会的和不受欢迎的,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可能会影响研究者对纷争行为怎样发生、为什么发生的判断。(4) 视纷争行为为互联网独有现象的观点有失偏颇。事实上,言语的攻击与漫骂等纷争行为也经常出现在现实的人际交流中。
二、有关过度自我暴露的研究
许多实验表明,CMC 和互联网上的行为具有高水平的自我暴露的特点。斯普劳尔(Sproull) 和基斯勒( Kiesler) 通过观察办公室交流,发现人们在使用电子邮件时会更加直率和开放。帕克斯(Parks) 和弗洛伊德(Floyd) 发现,60 %的网络新闻组(Usenet) 使用者报告说与其他使用者建立了人际关系,且在调查项目“我常告诉此人我确实的感受”上得分高,而在项目“我从不告诉此人任何亲密和隐私的事情”上得分低。沃尔瑟(Walther) 等人指出,人们通过网络进行交流,会更多地涉及到自己深层次的问题;由电脑诊断而不是亲自见医生时,病人往往报告出更多的性伴侣,更多的隐私、症状和不良行为。总之,在互联网上人们可以畅所欲言,做一些在生活中一般不会做的事情。
这种明显的相对高水平的自我暴露说明了网络关系为什么以深入了解对方为特征。使用CMC 能产生更积极的社会互动,人际交流快速且容易形成亲密关系,有些甚至结婚或同居。人们对缺点和过错更宽容,在网上碰到陌生人,人们更少考虑因泄露那些敏感的、私人的和有潜在危险性的信息而带来的后果。沃尔瑟将这种通过CMC 进行人际交流而产生的比面对面交流更刻板化的社会期望和亲密关系称为“超个人的”(transpersonal) 互动。
三、有关网上冲浪行为中去抑制性的研究
哈里斯(Harris) 等人用球迷行为研究了互联网上的信息搜索模式。通过记录足球比赛后球迷在他们所支持的球队网页上的点击量,结果发现,球队每胜一场,随之而来的便是点击该队网页人数的增加;而当球队失败时,点击数并未显著减少,而是保持在基线水平。而根据已有的研究,个人所支持的球队的表现会影响自己的自尊、情绪、乐观态度以及与运动队休戚与共的意愿。因此,在现实生活中,当所支持的球队输球之后,对有关该球队信息的搜寻会减少。这表明,网上冲浪行为可能不受现实生活中所需要的自我保护意识的支配(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一般通过自我保护来避免有威胁的信息) ,也就是说,网上冲浪行为也是去抑制的。
有一项研究考察了被试通过网页的形式完成问卷调查的情况。在实验中,被试通过网页或纸笔完成对自我意识、社会焦虑、自尊和社会期望的测量,并进一步将其分为匿名和非匿名两种条件。结果表明,网页测验中的自我暴露水平要高于纸笔测验,而且当完成网页问卷时,人们表现出较少的社会焦虑和较低的社会期望。有趣的是,当两组被试都没有匿名时,这种效应也没有消失。这也表明,网上冲浪行为与CMC 行为一样,都是以较高的去抑制水平为特征的。
四、对互联网去抑制行为成因的解释
1. 个体因素
苏勒尔(Suler) 认为,个性差异在互联网去抑制行为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一个人潜在的情绪、需要强度和驱动水平影响着去抑制的易感性,个性风格也会在防御机制和抑制或表达的趋向上发生很大的改变。有戏剧风格的人倾向于非常开放和情绪化,而具有强迫性特征的人则更拘谨。互联网去抑制作用与人格变量交互作用,在一些情况下导致与其现实行为的微小背离,而在另一些情境下又发生戏剧性的改变。梅伊·阿隆索(Mei Alonzo) 等人基于使用与满足理论(uses and gratifications theory ,UGT) ,探讨了纷争产生的原因,认为人们期望从这种行为中获得满足感。人格特质(如自负) 是产生纷争行为动机(如娱乐、逃避现实、放松或消磨时光等) 的一个重要因素。
马西森(Matheson) 和赞纳(Zanna) 认为,去抑制行为是由于个人的两种主观状态———公开的自我觉知(public self2awareness) 和私下的自我觉知(private self-awareness) ———引起的。在CMC 中,人们私下的自我觉知增强,而公开的自我觉知减弱。他们在一项研究中检验了该观点,比较两组被试,一组为27 名心理学初学者,另一组为28 名普通学生,分别通过CMC 和面对面方式讨论同一问题时的自我觉知水平。结果发现,CMC 组被试比面对面组被试报告出更强的私下自我觉知和更弱的公开的自我觉知。这表明, 当自我呈现( selfpresentation) 意识减弱时(通过降低公开的自我觉知) ,自我监控和对内部状态和标准的关注就会增强(通过增强私下的自我觉知) 。近期的研究也证明了这一点:CMC 使用者相对于面对面的交流,在讨论中更坚持自己的判断,较少地受到他人以及社会规范的约束,表现出较高的私下的自我觉知。
2. 环境因素
塔尼什(Tanis) 等人认为,纷争行为是社会情境依赖的、而非CMC 媒体本身的特性。希尔茨(Hiltz) 等人重复了一项研究,用几组陌生人通过角色扮演为他们所在的组织完成一项基于现实的“两难选择”,结果发现CMC 组中大约一半的被试根本没有表现出去抑制(纷争) 行为。利(Lea) 等人由此认为,去抑制行为并不是CMC 媒体的特性,两个实验结果的不同源于社会情境的差异。
苏勒尔提出了导致互联网去抑制行为的6 个互联网环境因素:匿名、听觉和视觉通道信息的缺乏、继时性、内心专注于自我、游离的想象和对权威的轻视。匿名和有限的交流通道(如仅基于文本的) 导致CMC 缺乏丰富的面对面交流的信息,这种信息反馈的减少会导致更多的不确定性和误解。同时,互联网的有限带宽也限制了人们沟通和交流的方式,个体只能以有限的方式传递信息,少了手势、面部表情、语调和外部环境线索。这种社会线索减弱的环境导致了相应的社会约束的减少和社会规范作用的降低,其结果便是个体表现出反常规的和无管制的行为。
3. 群体动力因素:去个性化
基斯勒认为,当CMC 使用者匿名时,其关注的焦点可能是手头的任务而不是接收者或他们自己的内部标准,这样他就是去个性化的。去个性化有助于减少社会责任,减轻社会压力,因此会导致更具攻击性的行为、更为诚实的自我表达和较少自我约束的行为。
尽管去个性化理论获得了一些实验的支持,但是去个性化似乎并不能很好地解释互联网上的去抑制行为。首先,利等人认为,CMC 并不是像去个性化解释所阐述的那样是无任何规范约束的,而是有时也受某一主动的社会认同过程中所产生的规范的制约。其次,正如前述研究所证实的,即使被试署名,他们的互联网行为仍是去抑制性的,这也表明去个性化的必要前提———匿名,在互联网去抑制行为中可能不起关键作用。
去个性化效应的社会认同解释模式( socialidentity explanation of deindividuation effects) 对CMC中的去个性化效应提出了一种新的解释。在匿名情境下,由于缺乏作为个体的自我关注,人们往往作出社会认同而非个体认同的行为,其结果便是引发了建立在特定社会团体规范基础之上的行为管制。赖歇尔(Reicher) 等人关于CMC 中群体极化的研究发现,群体成员的特征(如心理系学生)和被试的匿名性之间存在交互作用。换言之,当被试明显匿名且群体特征显著,那么经过群体讨论后,他们态度变化的可能性则较大。这是因为被试正用群体规范引导自己的行为。当被试可被识别且群体特征显著时,群体极化则不会发生。这一结果表明“, 心理上属于某个群体的归属感与匿名性相结合不是引发了反常规行为,而是增强了和群体规范的一致性”。
由此,去个性化效应的社会认同解释模式认为,互联网中的去抑制行为可能是CMC 中的匿名环境和群体规范共同作用的结果,而且并不如我们所预想的那样多。在匿名环境下,社会认同的特征显著,并且与社会认同相关的群体规范指向去抑制性时,去抑制行为就会发生;而当群体规范明显时,即使匿名,去抑制行为也难以发生。
五、互联网去抑制行为的作用
1. 互联网去抑制行为的积极作用
第一,在互联网中,孤独者可以找到新朋友,谦卑的人可以自由表达他的想法,害羞的人可以探究他新的身份认同。一项调查显示,借助互联网进行交流,年轻人可以更自由地表达真实的自我;第二,人们在网络中比在现实生活中更乐于寻找自我帮助和健康的信息;第三,在教学中,使用互联网可以使讨论变得较为容易开展。当以电脑为媒介进行教学时,该情境鼓励关注信息而不是信息的提供者,因而有助于更为诚实地讨论和更充分地学习;第四,互联网的去抑制性使得互联网成为一种新的研究工具。尽管通过互联网采集数据有它自身的局限,但是,即使是没有匿名,人们在网上也似乎比在现实生活中更诚实,这使得通过互联网采集研究数据更具优势;第五,人们在网上的行为有别于现实生活行为的事实也为电子商务的开展提供了大量可能性。人们可能更愿意在网上购买那些在现实生活中因担心他人的评价而不会购买的物品(如性用品等) 。
2. 互联网去抑制行为的消极作用
第一,纷争对儿童和成人构成了潜在伤害。网络不仅是现实生活的一面镜子,事实上,它还容易造成各种对妇女儿童的暴力行为;第二,儿童可能因过度自我暴露(如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受到侵扰或伤害;第三,在网上获取非法的和色情的信息;第四,在网上展示去抑制行为的人可能会在现实生活中也慢慢变得更去抑制。他们在互联网上的不恰当行为,可能会发展成为负面的自我感知。因此,早期的研究多集中在如何采取手段减少去抑制行为的发生,如促进网络礼仪和规范的建设,教育人们有关去抑制的潜在危害,使他们对自己的在线行为负责等。
六、目前存在的问题及研究展望
互联网中普遍存在的去抑制行为,既是缺点,也是互联网之魅力所在。它使我们很好地理解互联网和现实行为之间的差异,也是理解互联网行为的出发点。从目前的研究来看,尚缺乏能系统解释所有互联网去抑制行为的理论模式。这一领域还有很多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
(1) 可能不是某个单一因素,而是多个因素共同促成了互联网去抑制行为的发生。这些因素包括对匿名的觉察和相应的自我觉知的变化、对任务的兴趣(也可能改变公开的和私下的自我觉知)和与网络行为相关的社会规范等等。个性因素与环境因素是如何交互作用而产生去抑制行为的,对这一问题尚待进一步的研究。
(2) 匿名性作为互联网人际交流的一个重要特征,在多大程度上能引发去抑制行为? 有研究发现,匿名的确导致了去抑制行为;而另一些研究却发现,在互联网人际交流中,即使不匿名,使用者也会表现出去抑制行为。这可能与研究者和被试对匿名的理解不同有关。在互联网上,由于交流可以超越物理空间的限制,人们的交往面非常大。因此,即使被试不匿名(即不隐藏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也可能由于对方不可能认识自己而实际感觉到与匿名一样的效果。也就是说,去抑制行为不取决于客观上是否匿名,而可能取决于被试主观感知到的匿名程度,即感知到的不被别人认出的程度。现有的研究对此没有作出进一步的区分。
(3) 很多人开始注意到,互联网去抑制行为,尤其是攻击、漫骂等纷争行为,有可能会助长其现实生活中的类似行为。目前,这些都仅局限于经验的推断,缺乏实验的支持。互联网去抑制行为是否会影响、以何种机制影响现实生活行为,将是今后值得关注的一个重要研究内容。
(4) 根据去个性化效应的社会认同解释模式,当与其他群体进行比较(有时是为了区别于其他群体) 时,与社会群体关系相关的自尊会得到增强,人们的社会认同将比个体认同更突出。在网络中,如果能产生以社会认同为基础的自我管制,那么人们在网上的行为将更加有章可循。因此,建立网络行为规范,构建特征明显的网络社区,可能有利于减少纷争这样的去抑制行为的发生。
另外,去抑制性是不是所有互联网使用者的共同特点,以及它是否会随着人们对互联网操作的日益熟练而减退等等问题也还需要更多的研究来证实。
丁道群,博士,湖南师范大学副教授
伍 艳,湖南师范大学04级硕士研究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