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向好趋势未变，但短期下行压力仍需正视
当前经济运行中，周期性、结构性和外部不确定性三重因素相互交织，导致预期偏弱和增长下行压力增大。从周期性因素看，需求不足问题仍较突出，尤其是投资端压力较为明显。消费方面，补贴类消费出现明显回落，非补贴类消费虽有一定韧性，但总体内需不足仍然较为突出。从结构性因素看，改革红利、开放红利、人口红利等传统增长动能衰减导致潜在增长率下降，这一影响正在持续显现。从外部环境看，国际不确定性因素增多，尽管中美贸易关系阶段性出现稳定因素，但外需仍难以替代内需，外部冲击仍可能对未来增长形成扰动。
尽管短期存在经济下行压力，但中国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趋势并未改变。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上指出，“‘十五五’时期我国发展面临的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但我国经济社会发展长期向好的支撑条件和基本趋势没有变。”这一判断是科学与客观的。尽管旧增长动能有所衰减，但新增长动能正在形成。中国经济仍具备多方面增长潜能：一是从过去更多依靠技术模仿，转向依靠前沿创新。近年来，技术前沿创新活力增强，“新三样”、数字经济、人工智能和新质生产力发展较快，新经济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不断提升；二是从人口数量红利，转向人口质量红利，特别是随着产业升级，我国中高端劳动力成本如工程师工资成本优势较明显；三是结构转型和产业升级仍将释放新动能；四是城镇化将由“摊大饼式”扩张转向城市群一体化的深度城镇化，也会激发投资与消费；五是我国消费占GDP比重仍处于相对较低水平，未来消费升级空间较大；六是高水平对外开放；七是结构性改革红利仍然可以进一步释放。因此，中长期看，中国经济仍具备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条件。
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是推动新旧增长动能转换的重要抓手
旧增长动能衰减和新增长动能形成并存，如何保持中长期经济稳定增长，关键在于能否顺利实现新旧增长动能转换。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是激发新增长动能的重要抓手。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实现快速增长，一个重要原因是经历了快速工业化进程。工业化之所以能够带动增长，是因为其通过两个机制提高了居民收入，并进一步带动投资和消费。第一，房地产价格的持续上涨带来收入增长和财富效应，居民、家庭和地方政府的资产负债表因房地产价格上升而改善，进而推动消费和投资增长。第二，工业化引发农村剩余劳动力向城市大规模转移，带来农民的工资性收入增加，促进农村居民收入提升和消费扩大。
但在新的发展阶段，这两个机制都发生了变化。近年来房地产价格持续下行，导致家庭、企业与地方政府的资产负债表收缩；农村剩余劳动力大规模转移也已接近阶段性节点，工资上涨压力早在2004年前后就已出现，农民市民化遇到障碍。由此导致“供强需弱”、行业“内卷”、地方政府的财权与事权的不匹配及财政亏空有所加剧、地方政府的土地财政难以为继、就业压力特别是年轻人就业压力在加大等。继续依靠传统工业化道路，增长空间将越来越窄。
由传统工业化转向新兴工业化、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有助于在继续发挥传统增长动能的同时，激发新的增长动能，从而可以保持中长期稳定增长。为此，我国在部署“十五五”经济社会发展规划时把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置于首要位置。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主要包括：推动传统产业升级，巩固实体经济和制造业基础；培育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包括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领域；布局未来产业，如量子科技、生物制造等；同时发展现代服务业，推进基础设施更新改造。通过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可以带动中高端劳动力收入提升，释放新的人口质量红利，形成“新供给创造新需求”的机制，进而促进消费和投资增长。
因此，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不仅是产业政策问题，也是中国经济跨越中等收入阶段、缓解宏观下行压力、激活新增长动能的中长期发展规划。短期宏观政策仍然必要，但要从根本上应对经济下行压力，还需要依靠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形成新的供给能力、收入机制和需求扩张机制。
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需要有活力的微观基础
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是激发新增长动能的重要途径，而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构建不仅需要政府的有为作用，而且需要发挥有效市场的作用，只有微观主体充满活力，才能有效实现产业升级与结构转型，而激发微观主体活力关键在于能否释放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地方政府等主体的积极性。为此必须加快市场化改革步伐，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1.以市场化为导向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提升国企在现代化产业体系中的主力军作用。国有企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构建的重要力量。下一步国有企业改革，应在坚持公有制主体地位的基础上，以市场化原则持续推进国资国企的分类改革，实现国有经济布局优化。推动国有资本向关系国家安全、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集中；向关系国计民生的公共服务、应急能力、公益性领域等集中；向前瞻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中。继续推进混合所有制改革，完善现代企业制度，使国有企业真正成为有竞争力、有活力的重要经营主体。
2.强化产权保护和公平竞争，充分发挥民营企业在现代化产业体系构建中更重要的作用。民营企业在新增长格局中具有重要地位。当前许多具有活力的新经济企业，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数字经济、新科技和“新三样”等领域，民营资本和民营企业都发挥着重要作用。未来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必须坚持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并重。
进一步发挥民营企业作用需要加强制度环境建设，核心是产权界定和产权保护，尤其是加强产权保护。同时，要完善市场经济基本制度，推动不同所有制主体产权平等保护、市场平等准入、公平参与竞争。对于民营资本和国有资本，应在市场准入、资源配置、政策支持和法治保障方面一视同仁，真正把民营企业作为“自家人”平等对待。
3.推进财政体制改革，重塑地方政府发展激励和投资能力。地方政府曾在中国经济增长奇迹中发挥重要作用，既是营商环境建设主体，也是基础设施投资和区域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但当前地方政府面临财权和事权不匹配问题，财政亏空影响地方政府的投资与消费能力，而房地产下行削弱了土地财政收入，经济下行又影响税收来源，导致财政亏空的弥补机制出现了问题，转移支付又难以完全弥补地方财政缺口。财政压力使地方政府行为和投资功能有所收缩，并对地方经济增长形成制约。未来需要加快推进财政体制改革，解决地方政府财权和事权不匹配问题。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已经对财政体制改革作出部署，相关内容需要尽快落地。改革既要强化约束，也要形成正向激励，使地方政府在规范运行基础上继续保持发展活力，更好承担公共服务、基础设施建设和区域发展责任。
中国经济中长期增长的关键，在于能否通过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实现新旧动能转换。而现代化产业体系能否建成，又取决于微观主体活力能否充分释放。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地方政府分别代表不同层面的重要主体，三者活力的恢复和增强，将为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提供坚实微观基础。通过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改善民营企业制度环境、推进财政体制改革并重塑地方政府激励机制，可以更好激发经济活力，推动技术创新、产业升级、新型城镇化、消费升级和结构性改革红利释放。由此，中国经济有望依托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形成新的增长动能，并在中期实现更加稳定和高质量的发展。
作者简介：杨瑞龙，中国人民大学国家一级教授、经济研究所联席所长